图：医改考验陈竺这位新部长的智慧

　　卫生部长陈竺首次接受内地媒体专访，与本报记者独家谈医改　　
　　
　　南方独家　　
　　
　　“广东为全国医疗卫生体制改革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在这里，我们更加坚定了实现有中国特色的‘人人享有基本医疗卫生服务’目标的信心！”11月22日至25日，卫生部部长陈竺上任后首次到广东调研。

　　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他对我省的医疗卫生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并提出殷切期望：“希望广东在医改热点、难点问题上先行一步，为全国探路！”

　　我们如果不实实在在做好，那么就算文章写得再漂亮，老百姓也不会满意。
　　
　　增加投入，这不应该是政府的恩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政府本就该做的，更何况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我很理解公众的迫切心情，但老实说，医疗改革是一个世界性难题。　　
　　
　　补贴医院还是补贴患者？ 广东经验说明两方都得补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认为广东能为医改提供什么启示呢？

　　陈竺(以下简称“陈”)：广东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这几年在广东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下，逐步探索有中国特色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道路，取得令人振奋的成绩。

　　我认为，广东的探索，非常符合胡锦涛总书记在党的十七大报告中提出的“两个坚持”原则，即坚持基本医疗的公益性，坚持“预防为主、以农村为重点、中西医并重”的卫生工作方针。

　　记：有媒体报道，前段时间，关于医改的路径焦点，从“政府主导派”与“市场主导派”之争，转移到到底该补贴医疗服务的“供方”(即医院)还是补“需方”(即患者)之争。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陈：之前是有争议，我认为，这两方面都应该补，不可或缺。

　　广东做得很好。在补需方方面，大力发展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在佛山南海等经济发达地区还进一步探索城乡一体化的医疗保障体系，让老百姓看病有报销。

　　另一方面也补供方，特别是扶持农村和基层的医疗卫生机构。省里拿出十几亿的真金白银，在全国率先每年补贴村医1万元、乡镇卫生院医生1.2万元，从而保证其公益性，完善农村三级医疗服务网络，使农民的小病、常见病在基层医疗机构能够及时得到诊治，真正做到“关口前移”，以预防为主。

　　我想，广东的经验表明，既补供方、又补需方是改革的正确方向。　　

　　广东经验是否有普遍意义？ 云浮能做到的，中西部也能做到　　

　　记：有人担心，广东是发达地区，有些经验不是中西部可以学的。特别是在政府财力上有差别。

　　陈：我们调研发现，其实广东区域经济发展也存在不均衡现象，可以说是全国经济发展的缩影。既有佛山市南海区这样的珠三角发达地区，也有云浮市新兴县这样的经济相对欠发达地区。

　　南海区的城乡一体化医保每人筹资水平已经达到190元，最高报销5万元，比全国新农合的标准要高很多。而且他们已经把卫生监督队伍延伸到镇、村一级，有编制有保障，而目前全国普遍还只是到县一级。我想，南海区可以做到的，我国的东部发达地区也应该可以做到。

　　云浮的经济发展水平不如佛山，但他们在新农合制度创新方面做了非常有益的探索。比如，分两档筹资，除了全省统一的每人每年交10元最高报销1万元的档次，农民还可选择每人每年交15元最高报销5万元这第二档次，引导农民逐步提高筹资标准和保障水平。为提高农民连续参加新农合的积极性，他们还建立了积分制，连续参加新农合3至5年的，补偿比例提高2％。这样，新农合制度就能够可持续发展，老百姓才真心拥护。目前全国正在全面推广新农合制度，而云浮的覆盖率已经接近100％。而且有了新农合后，农民愿意去医院看病，加上省里财政补贴，现在云浮的村卫生站、镇卫生院、县级医院等农村卫生三级医疗服务网络发展起来了。我想，云浮能够做到的，我国的中西部地区也能够做到。

　　所以我说，看了广东，我们更加坚定了改革的信心。广东能做到的，全国也可以做到。希望广东能够继续探索，为全国创造出更多的经验。　　
　　
　　医改方案何时出台？预计年底或明年初公布并征求意见　　

　　记：大家都很关心，国家的医改方案什么时候能出台？

　　陈：医改方案由国家多部委联合制定，目前已经有了一个讨论方案的初稿，预计今年底或明年初公布，广泛征求社会各方面意见。我很理解公众的迫切心情，但老实说，医疗改革是一个世界性难题，尤其在我们这样一个有13亿人口的发展中国家，要较好地解决人民健康问题，确实很不容易。我想，医改方案讨论确定后，还要试点，逐步推行。

　　而且，医改也不是等到哪一个具体时刻才开始的。其实，今年我们推行的新农合制度、全国试点的城镇居民医疗保险制度，都是医改的内容，属于医疗保障体系。　　
　　
　　“四梁八柱”理论何解？补好基层医疗残破的“网底”　　

　　记：您形象地把“人人享有基本医疗卫生服务”的医改目标比喻成一座大厦，而配套的四大体系、八大机制比喻为“四梁八柱”。大家都期盼着，这座大厦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但不少业界人士指出，目前四大体系中，公共卫生、医疗保障这两块已经做得不错了，难点在药品供应保障体系和医疗服务体系上。尤其是医疗服务体系，现在大医院人满为患，而农村和社区医院门可罗雀，也留不住人才，老百姓不信任。

　　陈：这确实是个难题。目前医疗服务体系的症结，在于医疗资源分布不合理。优质资源过分集中在大城市、大医院，而城市社区、农村基层三级医疗服务网络“网底”残破。这样一方面老百姓看病都挤到大医院，造成看病就医困难。另一方面，大医院的医护人员工作负担也越来越大。

　　所以我们第一步就要逐步改变资源配置，强化农村、基层，实现“重心下移”。像广东补贴村医、扶持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站，就是抓住问题的关键。并且通过新农合制度设计，农民在镇卫生院、县医院看病报销比例较高，县外医院则低一点，引导农民在基层看好小病、常见病，这样通过增加基层医疗机构的服务量，使之得到盘活和发展。

　　接下来，我们还要扶持城市社区医疗机构，加强设备配置，吸引并留住高水平人才，利用医保报销制度的引导，逐步实现社区居民小病和常见病在社区诊治，健康教育、预防保健在社区，建立社区医疗机构和大医院的双向转诊制度。　　
　　
　　政府投入怎么投？增加投入但不是简单的给钱　　

　　记：更难的应该是大医院管理体制改革吧。不改，大医院还是逐利，医疗费难以控制；但如果让其“收支两条线”、政府把钱管起来，会不会又回到“大锅饭”年代，影响医护人员积极性？而且就算中央和省级政府有决心，但经济欠发达地区的财政能给这么多钱吗？

　　陈：党的十七大报告中提出，要确保基本医疗的公益性，要进一步强化政府责任。我想，要确保公立医院的公益性，政府逐步增加投入是必须的，这也是改革方向。比如对公立医院的基本医疗、科研、教学，给予财政补贴。但这个增加投入，不是简单的给钱，而必须有配套改革措施，要寻找切入点，比如改革“以药补医”的模式。　

　　“医药分开”怎么分？这是改革方向，我们可以逐步推开　　

　　记：这是一个多年没有解决的难题。这次十七大明确提出“医药分开”，让人振奋，但具体怎么分？分家后医院收入的窟窿怎么填？这是很多医院院长担心的问题。

　　陈：“以药补医”政策，是在政府财力有限、投入不足的情况下，允许医院通过药品加价提成，来补贴亏损。这在一个时期内曾有助于我国医院的发展，但也会导致逐利倾向，因为医生多开药、开贵药，医院创收就会更多。

　　所以这次十七大明确提出要“医药分开”，切断药品出售与医院收入之间的利益联系。这是改革方向，我们可以逐步推开。比如先试点把一部分医院的门诊药房剥离出去，政府增加投入补贴。这需要一个过程。

　　总之，我相信按照党中央国务院的部署，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政府责任的逐步强化，医疗改革的逐步推进，老百姓的看病就医困难的问题会逐步解决，“人人享有基本医疗卫生服务”的目标一定会早日实现。　　
　　
　　■人物档案
　　
　　赤脚医生·无党派·卫生部长　　

　　陈竺是改革开放29年来，中国首位出任国务院组成部门正职的无党派人士，也是继中国致公党副主席万钢被任命为科技部部长后第二位担任政府部长的非中共人士。

　　研究“砒霜”的专家

　　陈竺生于1953年，江苏镇江人。

　　自1970年4月起，16岁的陈竺在江西省当了5年多知青。他自学成为一名“赤脚医生”，并因表现突出而被推荐到上饶地区卫生学校念书。

　　1978年，中专生陈竺在600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以专业分第一的成绩考入上海第二医学院攻读硕士学位，成为著名血液学专家王振义教授的弟子。

　　1989年，获法国第七大学博士学位后，回国工作，先后担任上海第二医科大学附属瑞金医院上海血液学研究所所长、国家人类基因组南方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等职务。

　　作为知名科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陈竺以严谨著称，在白血病和基因研究方面成绩卓著。最广为世人称道的是，陈竺在世界上首次阐明了中国传统的毒药“砒霜”(三氧化二砷)能治疗白血病的分子机理，给白血病患者带来了希望。
　　
　　高调联名上书国务院

　　陈氏一家有四个教授、两个院士：父亲陈家伦是国内内分泌界的顶尖专家，曾任中华医学会内分泌分会主任委员，母亲许曼音亦是医学教授。妻子陈赛娟是他的同学，中国工程院院士。

　　妻子对他的评价是“这人比较认真”。他自己动手擦桌子，收拾试管、扫地、倒垃圾。有人问：你作为一个科学家，这些杂事还要管吗？陈竺说：“我不认为院士就不该做这些事。在法国学习时，一位老师对我讲，每天早上用5分钟把自己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可以在这5分钟里考虑今天应做些什么事。”

　　此前媒体对陈竺的报道中，提及较多的就是“低调”。难得的一次“高调之举”，就是SARS结束后，陈竺深感中国科技体制和卫生体制的落后，而表现出少有的忧愤。他曾与21位院士一起联名给国务院写了一份报告，倡导建立一个像美国那样的国立健康研究院。
　　
　　他来看“中国医疗”的病

　　2007年6月29日，陈竺作为第一个无党派人士，当选为卫生部部长。

　　他的前任高强，是2003年SARS时期由国务院副秘书长“空降”而来的，此前并无实际医务工作经验。而陈竺的上任，恢复了卫生部长从医学工作者中产生的惯例。

　　舆论认为，在医改方案迟迟未出台的关键时刻，选择陈竺这样一位“平民”级的“专家”人物执掌卫生部，在为“中国式民主”作出最好诠释之余，也让公众对其充满了期待。　钟禾　　
　　
　　■记者手记
　　
　　盖新房子的新部长　　
　　
　　简单的白衬衫加黑色外套，传说中“大一号”的“科学家头颅”，一脸菩萨般的和蔼笑容。这就构成了陈竺的速写。

　　随和、务实、亲民，是这位“院士部长”此行给人留下的最深印象。一下飞机就直奔珠岛宾馆听汇报、连续两天马不停蹄的调研……在云浮的一个村卫生站，这位曾经的“赤脚医生”还亲切地跟村医、农民拉起家常。

　　他说话逻辑清晰，语气儒雅，直指病灶，没有官腔。

　　经过多次争取，这位以低调著称的部长，终于欣然接受了本报专访。在一路颠簸的1号车上，我们开始了采访。同行的卫生部人士透露，这可是陈部长上任以来第二次接受媒体专访，上一次是有关部门安排的凤凰卫视吴小莉专访，可见确对广东“厚爱有加”。

　　面对记者提出的尖锐问题，部长憨厚一笑：“这确实是难题，没关系，我们可以探讨一下……”他坦承，理解公众对“医改”的期望和迫切心情，压力很大。

　　说起有些枯燥的医改框架“四大体系、八大机制”，这位爱写诗的科学家还形象地比喻为“四梁八柱”，共同托起“一间大厦”，这就是十七大提出的“覆盖城乡的基本医疗保障制度”，“让人人享有基本医疗卫生服务”。

　　“部长在盖新房子”，一个新闻标题就这样出来了，一个沉重的梦想还正在破茧。